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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其仁:三种力量促使中国经济高位下行,清华大学研修班

发布时间:2016-11-17 点击数:

周其仁:三种力量促使中国经济高位下行,清华大学研修班

近日,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发表演讲,深刻分析中国经济高位下行的原因。





精彩观点

☞中国人一直很努力,改革开放前,有了劳动积极性,却没有充分发挥。为什么过去没有这么好的成绩呢?这种“高位增长”是巨大的、全球化的势能释放。所以,这不完全是中国人自己的努力,而是中国人努力放在全球舞台上评价所带来的。我们在过去很长时间内不做这种评价,关门、封闭、冷战、底子薄,导致了长期贫困。

☞邓小平的开放起了什么作用?他把两个海平面之间打了一个通道,当海平面不一样,中间不通,势能就不能释放出来,而一打通通道,实现对流,资本技术就到中国来了。为什么资本会进来呢?这是边际生产力率的变化。同样的资本,或者跟美国年薪几万美元的工人结合,或是到中国来,哪一个报酬高?这就是外资逐渐进入中国的一个基本经济道理。

☞市场出问题政府救,那政府出问题了谁救呢?只能熬,但这一熬就没有头了。所以,欧债危机对于全球的投资经济发展的信心冲击比美国金融危机还大。中国作为一个后起的国家,全球化能够得到好处,但全球化受挫的时候也会首当其冲。

☞大量行政手段进入经济体,经济一下行就发现,到处装着刹车、吸铁石,到处都在消磨企业家精神。过去穷,不办企业不可以;而现在都生活过得去,办企业太麻烦,企业家的斗志就下来了,企业家精神就被衰减了。

☞我们是债权为主,好的时候会比好还要好,而差的时候呢?最近很多的行业财务成本上升,所谓财务成本大部分就是还债。为什么很多人跳楼了,就是想不通自己怎么借这么多的钱。他们忘记了好的时候借钱是很划算的,但市场一翻脸就发现借了很多的钱。因为曾经利率是负的,而现在利率转正了,很多的行业、企业都被顶的很难受。

中国经济高位下行的根本原因

如果不理解“高位下行”就不能很好地对付它,那样就会更难受。“高位”是怎么来的?这样一个大国,经济增长10%以上、11%以上、12%以上,这是不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努力呢?当然这是其中这一点,但不仅仅是中国人自己的努力。

中国人一直很努力,改革开放前,有了劳动积极性,却没有充分发挥。为什么过去没有这么好的经济成长成绩呢?这种“高位增长”是巨大的、全球化的势能释放。所以,这不完全是中国人自己的努力,而是中国人努力放在全球舞台上评价所带来的。我们在过去很长时间内不做这种评价,关门、封闭、冷战、底子薄,导致了长期贫困。

我们现在才理解,开放对于中国多么重要。农民收入低,工人的收入也低,实际上就是成本低。关起门来,成本低,就只是中国公司自己之间的竞争。而开放后,就成了全球评价,中国人、中国产品、中国工人、中国的工程师、中国的管理者、中国的企业,都在全球舞台上评价,这一评价释放了一个巨大的势能。

这是为什么呢?冷战以后,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个海平面。战后以工业化最发达的7个国家为代表,他们都不关门,互相投资、互相贸易。所以,在中国加入全球化之前,国际贸易主要是发达国家之间的贸易,国际投资主要也是发达国家之间的投资,他们打成一片。紧接着,战后的技术革命、和平环境,让这些国家升到一个很高的水平。而我们关起门来独立自主、自力更生,这个都没错,错的是搞阶级斗争。人家没有搞这一套的,就上去了,其参照性就变了。

什么叫工人、蓝领?他们一年收入应该是多少?我们不知道。只知道我们的工人,多少年来都是一个月50块人民币。虽然全世界的工人、蓝领在名义上都是相同的,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一开门我们才发现,同样是蓝领工人,同样是干活的,有人竟收入这么高。

这完全是两个海平面,冷战造成的这两个海平面相差多少?拿中国的参数来看,他们人均收入是我们的100倍。1980年我们说要在2000年翻两翻,达到人均800美元,没翻之前是200美元,一翻400美元,两翻就800美元。

在我们人均200美元的时候,美国是多少呢?美国是人均13500美元,这虽然不到一百倍,但是别忘了还有收入分配。我们是穷国,要搞知识积累,所以落到工人、农民、知识分子口袋里的钱,要比美国收入分配落到个人口袋里的钱要少很多。我们要挤出钱来勒紧裤腰带搞国家积累、搞两弹一星。所以,在个人收入方面,不要说农民对农民,就是制造业工人对工人,都差80倍到100倍。

1979年修建广州白天鹅宾馆,是因为改革开放引进外资,不能请对方住招待所,一定要有标准的hotel。宾馆里所有的硬件,甚至连水龙头都是进口的,厨师也是从香港请的。一个香港厨师来工作,工资相当于100多位中国员工薪水的总和。相差一百倍的工资也得付,人家不来,我们就只能继续穷下去。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秩序。

邓小平的开放起了什么作用?他把两个海平面之间打了一个通道,当海平面不一样,中间不通,势能就不能释放出来,而一打通通道,实现对流,资本技术就到中国来了。为什么资本会进来呢?这是边际生产力率的变化。同样的资本,或者跟美国年薪几万美元的工人结合,或是到中国来,哪一个报酬高?这就是外资逐渐进入中国的一个基本经济道理。

当然,在这个过程中,环境要改善,观念要改变,法律要修正,“批资本主义”要去掉。当时,只想来一点外资,跟劳动力结合;来一点技术,改变我们的落后,让中国发展快一点。谁也没有想到,中国会有这么大的产出可以出口。

1980年,中国这么一个出口额99亿美元的出口大国,出口产品主要以资源性产品为主,包括大庆油田开发的石油,当时石油在国内没有什么需求,像是抓一只大龙虾出口,中国人舍不得自己吃,而是用外汇来买设备。这个是当年中国跟国际的来往方式。

外资、技术、商业模式、想法一进来,再跟中国的工人、知识分子,企业家一结合,是会产生很多东西的。第一大港上海洋山港的老总九十年代到鹿特丹学习的时候,简直就是吴下阿蒙,什么都看不懂。看到国外发达的港机,他就想什么时候上海港也能有一台。现在的洋山港,一两百台排成一条线,单位速度第一,总量世界第一,超过新加坡港。那用来运什么东西呢?“Made in China”。

为什么中国变成了世界的工厂?我在人大上学的时候天天听的就是十亿人口八亿农民,这就是中国国情。把农业变成制造业,变成多少亿产业工人,这是开放的结果。

一开放,有现成的市场;一开放,有大量的资本进来;一开放,可以学到过去难以学到的东西,这是高位增长最重要的一条。其标志事件是:1999年,中国签WTO,5年预备期,2002年正式成为世贸组织的成员。

随后,80年代以来改革开放的所有成果就在这个档口爆发。我们从多少年来的可怜流量的贸易国家,变成世界上最大的贸易生产国,在危机冲击之前,我们贸易顺差相当于GDP11.7%,达到了最高。而当年创造外向主导模式的日本,贸易顺差最高时占其GDP5%。

所以,高位增长是有由来的,有中国人努力的原因,但这个努力是放到了全球评价、高海平面评价上才带来的高位增长。20年、30年我们的增长速度很高,但没有把父辈的积累算进去。我们前一辈很穷,50块、60块拿了很多年,把这些一起算上,其实没有那个奇迹。

三种力量促使中国经济高位下行

冷战、封闭让改革开放发生的很晚,到1980年才开放,而一开放就把战后形成的全球化的势能释放出来,这就是高位增长的主要原因。那为什么又下行了呢?
01
首先,高度依赖全球市场。我们很多时候的进出口相当于GDP66%、67%,而大国没有这个数。美国经济一旦出事,我们怎能不受影响?

美国进口一萎缩,我们的出口就萎缩,沿海、农民工、GDP、财政、稳定,全部都会有问题。再拖一拖,4万亿加上9万亿的信贷,经济一下就爬上去了。但是,我国经济毕竟主要是靠对外,而国际经济根本没有好转。虽然,美国政府的救市没有让美国陷入1929年、1933年那种大危机,因此我们就以为还“有戏”,但其实是欧债出了问题。

出了什么问题?政府出了问题。这个对于全球信心打击非常大。市场出问题政府救,那政府出问题了谁救呢?只能熬,但这一熬就没有头了。所以,欧债危机对于全球的投资经济发展的信心冲击比美国金融危机还大。中国作为一个后起的国家,全球化能够得到好处,但全球化受挫的时候也会首当其冲。这是把经济拉下来的第一个原因。
02
第二个原因:大量行政手段进入经济体。由于经济连年的高速增长,我们就得调控。上一届政府忙了10年,基本上都是忙调控:房价,地价等。为什么呢?有这样一个宏观环境,美元进来了、顺差进来了、外国投资进来了。美元在中国不能花,花人民币要跟谁兑换?当然是跟商业银行换。商业银行都变成了美元在投,这怎么在中国做生意?这就要在外汇市场,把美元换成人民币。

中国这个高度依赖出口的国家就产生了一个政策目标——要求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稳定。人民币在中国是成本:雇工人、交税,买电;做出来的产品出口,要美元起价,人民币对于美元升一分钱,出口企业成本压力就上来了。

人民币对美元一升,那么中国政府、央行就要维持人民币对于美元汇率的稳定。维持这种稳定就有代价。进来1美元,你说我汇率稳定,7块对不对?那7块人民币就出去,你要变成6块出去就是升了。可是进来不是一块美元,一天进来好几十个亿美元,每天这样进。

我们大量的基础货币,跟商业银行去换汇,就变成了国家外汇储备。国家外汇储备一条线地往上升。朱镕基到北京的时候,中国外汇储备只有180亿美元,来了以后搞了汇率并轨,一年增加320亿美元,这就是500亿,后来很快就是5000亿、1万亿、2万亿、3万亿、4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。

这个机制是什么机制?主要都卖给央行,央行拿基础货币买。这样,基础货币就进入了市场,中国就进入不差钱的时代。货币太少了是不行的,太多了也是要出问题的。货币供应超过了商品资本服务的增长,物价就涨,这样就要调控。

在我们这个转型的体制,调控以法律和经济手段为主,实际上做不到,一定要用大量的行政手段。中国是个政府非常强势的经济体,你说好就是好,你说问题他就是问题。一调控,行政部门一起上,五个部委联合发。增长太快出问题,就要勒制,控制房价、控制地价。

行政控制进入经济体有很强的滞后性。为什么呢?为了宏观稳定要加强调控,到了下面的部门、处,就需要各种审批,不要小看审批这个事情,这是会上瘾的。

这是我们国家高速增长当中的一个代价:大量行政手段进入经济体,经济一下行就发现,到处装着刹车、吸铁石,到处都在消磨企业家精神。过去穷,不办企业不可以;而现在都生活过得去,办企业太麻烦,企业家的斗志就下来了,企业家精神就被衰减了。这是把经济拉下来的第二个原因。
03
第三个原因,中国是债权经济而非股权经济。如今改革改了30年我们还是间接融资为主、银行为主。而银行就是一个债权,这个债权为主的经济就是上去下来都会放大。

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债务是一个杠杆。经济热的时候,大家都是对未来看好的,借贷需求非常的旺,因为物价都是在涨,物价减掉以后真实利率是负的,谁借钱谁合算。借钱买房,房价涨的会超过利息,很多家庭都懂得这个道理。借钱买资产,资产涨得快,是很合算的。

这个杠杆作用在好的时候会放大,而坏的时候,物价指数一下来,名义利率即使不变,真实利率就迅速转正。这是现在很多企业和地方困难的根本原因。股权为主的经济体没有这个问题,股权这个东西放进去不能退,好就是分红,不好就是一起赔,这是股权为主经济的特征。

但我们是债权为主,好的时候会比好还要好,而差的时候呢?最近很多的行业财务成本上升,所谓财务成本大部分就是还债。为什么很多人跳楼了,就是想不通自己怎么借这么多的钱。他们忘记了好的时候借钱是很划算的,但市场一翻脸就发现借了很多的钱。因为曾经利率是负的,而现在利率转正了,很多的行业、企业都被顶的很难受。我所讲的就是以上这三个力量把中国经济拉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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